6
闹铃准时地在八点四十一分聒噪,我忘了时光是可以用睡觉来挥霍的。睡眼惺忪的穿上衣服,拉开窗帘,晨曦泼洒在脸上,我无法阻挡,任温暖驱散梦魇,凭春天雕刻光年。由于对这新的一天的明媚过于亢奋,导致刷牙时用力太猛,牙床被捅流了血,染红了牙刷,又摔碎了牙缸,总之一塌糊涂。
痛苦不迭的下了楼,和风萦绕在我身周围,让我忘记了疼痛,一下子精神起来。
人流翻滚的涌来,我拼命的挤上了公车,一股在冬天早已失传的汗臭侵袭了整个车厢。面对前后左右的人墙,我无力抵抗,任凭汽车肆意地颠簸,我像根春天的狗尾巴草,在人群中晃荡。
下了车,我从裤兜中摸出手机,发了条短信给夕索:你起了没?我到了。
过了一分钟,手机的信号灯闪烁起来:秋杉~我起晚啦!等我几分钟啊,我马上闪现!
我于是走向不远的蛋糕店,买下夕索平日最爱吃的蛋糕——落穗翡。
出了蛋糕店,便看见夕索神情紧张的东张西望。
我坏笑着绕到她的身后,刚要蒙住她的双眼,夕索突然像个吓人箱一样猛地转身一跳,一脸灿烂的笑着扑进我的怀里。
倒是我被吓了一跳,定定神,问:“你是怎么知道我在你身后的?”
夕索把埋在我胸口的脸抬起来,得意的笑了,孩子般的语气说:“哈哈!因为我闻见了落穗翡清香的奶油味道从身后传来,所以本名侦探判定,答案只有一个,就是你!”
我抚摸着夕索的长发楞神了许久。街上,也没有什么行人与车辆,这一刻仿佛为我们两人定格了一样。我由衷地出了一身冷汗,心想,万一别人也买个这蛋糕,这傻丫头岂不已投他人怀中?
行走在熟悉的街道,并凭借着潜意识走进了街心花园,我吹了吹石凳上的尘土坐下,然后掏出纸巾帮夕索擦了擦她那边的石凳,拉她也坐了下来。
“你为什么爱吃落穗翡?”
我问这个问题的时候夕索正在不遗余力地吃着蛋糕,听见我说的话突然如鲠在喉,好像噎着了一样定了几秒钟。她说,这个蛋糕基本是一个球型,它外面那层皮的左上半边是黄色的芝士,右下半边是绿色的巧克力,而里面正相反,左下半边是绿色的芦荟味奶油,右上半边是黄色的炼乳。
我听得有些入神了,抢过来吃了一大口,不禁大声赞叹,果然奇妙!太好吃了……于是我吃得魂飞天外,不禁贪婪,使劲又咬了一口,大口咀嚼,这奶油腻死我了。但我仍强颜欢笑,缓缓地迎着春日的晨风,走向去往西单的车站。
老天总是善待夕索,夕索和我赶上了一辆几乎没什么人的公车。我们于是坐在靠右的窗户边,欣赏起了车窗外看了无数遍的楼、人、树、鸟。
夕索指着长安街旁的兰花树说你看你看玉兰花开了。
我看见那玉兰是如此圣洁,虽然并未完全绽放,但却如春雪般让人眼前一亮。如果说那是春天昭告天下的奏章,那么就让我来印证这逐渐温暖的春天的到来吧。我又把夕索放在了一旁,着迷于玉兰的素雅缤纷……
夕索没有理会我对玉兰的迷恋,讲起她与玉兰的故事来。她告诉我说,小的时候长安街两旁就有玉兰花。那时候妈妈总带她从这里路过,妈妈总是对她说,玉兰花快快开,夕索啊长起来。后来上了高中,她总是和朋友们一起出去玩儿一起路过这里,就很少和妈妈一起来到过这里了。说到这里,夕索的眼神中多了些从来没有过的哀愁和惋惜。她轻轻的叹气,说,现在玉兰花真的开了,我真的长起来了,可我妈也老了,她再不用骑着单车带着我来这里了,她的心里也许会像这些玉兰一样显得孤独吧……
我为夕索的多愁善感而感伤起来,望望窗外婆娑的树影,我站起身来拉拉夕索的手说,起来吧,该下车了。夕索看着我,突然甜甜的笑了,说:“妈妈一定也喜欢你这朵白白净净的玉兰花。”我说:“我觉得你妈更喜欢那去皱纹的玉兰油。”
7
从主观上来讲,我既喜欢西单也厌烦这个地方。喜欢因为这里坐落着一个巨大的建筑物——图书大厦。但是最让我厌烦的就是——明珠商场。更为不巧的是,夕索和我刚好相反。于是为了满足各自的需要我们制订了一份协议,协议双方声明:若有一方要去甲处,就要陪另一方去乙处。双方在友好的但却皮笑肉不笑的居心叵测的气氛下签署了协议。
然而我最后认识到,这份协议是不平等的,因为我可以翻翻一本书然后马上决定买或者不买。可是夕索随便挑个小发卡就会花去半个小时的时间。这段时间我总是无聊的抱着大包小包东张西望,天晓得现在的女人为什么都开始妖魔化,你说你一个胖子胖就胖了谁也不说你什么,你非露出肚子上那一圈的吉普轮胎,这难道就能证明你是有自信的?腿太细的人为了让自己的身材看起来健康,裤子应该穿得尽量宽松一点,可她们非弄个男的穿着勒几吧女的穿着勒逼的鸡腿裤……
不知道是我审美跟不上时代还是现在的人普遍低俗化……正当我要把目光收回来时,我透过玻璃看见了站在商场外面的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他们互相打量着对方,故作镇定却又期待着什么,过了几秒,那个女人突然扑在了男人的身上,我甚至能感受到那突如其来但却又难以阻挡的热浪。她张开了嘴,将唇游弋在男人颤抖的嘴唇与挺拔的鼻尖之间,那上挑的眼神仿佛有神的庇护——狂野,毫不避讳,那简直是对所有雄性灵魂的挑逗……
二人间的距离逐渐缩短,女人仿佛在大力的喘着气,这可以从男人不断涨红的脸上判断出来。他有些忍不住了,他要出击了!男人想在无法自持的瞬间擒获这凶猛的兽!就在他寻找机会的这一刹那,女人的眼突然瞪大,一秒钟的时间,她的嘴像眼镜蛇捕猎时一样,猛烈的张开,整个唇将男人死死的压在了玻璃窗上,吞咽了,包容了,消化了,二人间释放的所有欲望……男人起初仍有些讶异,但随着热吻的继续,男人逐渐进入角色,屈服般的将女人搂入了怀中。
我知道,那个女人最终赢得了胜利。这是一场主动与被动的战争,是或否,只在这瞬间解释了清楚。
坦白讲,这样厉害的女人我认识得不多。
巧的是我认识一个这样的女人。
更巧的是眼前的这个厉害女人恰好就是我认识的那个女人。
她就是渐渐。
8
也不知道为什么,我和夕索在一起的时候,光阴总过得那么快,而当我独自走在回家的路上时,时间却像火焰一样烧灼着我。也许,这就是孤独。也许,我还不够成熟。也许,我只想让身边的人印证我曾经来过世上。
走在回家的路上,已近黄昏的街头,车水马龙。有时候我觉得宇宙就是一滩水,地球就是一颗水滴。而人类,就像是显微镜下蠢蠢欲动,飘忽游走的细菌,他们不停的游走,想逃出这里去一个崭新的世界,然而他们却是如此的渺小,如此的悲哀。
抬起头,天空一层一层的有明有暗。离落日越近,光彩越是红亮,于是这钢筋水泥灌注而成的灰色世界,便成了一幅暖色调的油画。油画的右上角,夕阳像是被那层层彤云托起来的一样,飘浮在我的心中。我想,夕阳是那么的柔和,让我可以亲切的向西仰望,也许没有第二个人会像我一样关注它是否终要陨落,因为人们相信太阳在明天一早依然可以绽放光芒。但如果有一天,我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之上,我身边的人们会怎么想?难道也觉得这是宿命吗?看来人类终究只是一只渺小的整日奔波的无法预知生死的细菌。
回到家,落日就像灯泡钨丝烧尽的瞬间一样,突然将余晖收敛起来。橘红色的光缕消失在原地,不再抚摸我凌乱的发,只剩下一团漆黑。由于和夕索逛了一天的街,饥饿与疲乏冲击着我的意识。于是我泡好方便面放在浴缸边,打开浴缸的水阀,把自己脱个精光,赤裸的站在镜子前看着消瘦的自己,开始不停地颤抖。为什么颤抖?因为我感觉寒冷,为什么感觉寒冷?因为我害怕,为什么会害怕?因为我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
为了让自己停止对这些问题的思考,我像水蛭一样钻进了水里。热水侵袭了我的全身,我像是一个盐粒堆成的人,感觉自己的每一寸肌肤都溶化在了水里,消散,然后搁浅在这温暖的画面中,难以自拔,最后将头也泡进了水里,甚至就想这样淡然的死去、温暖的死去,永远将头埋在里面,再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