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当我正享受着轻松带给我的快感，却依稀从浴水中尝到了股浑浊的辣味。我猛然将自己拔出水面，看见了方便面飘浮在水里，还有面碗滑落时在瓷砖上留下的美妙弧线。

重新冲过澡后，我穿好衣服再回到屋里，仍然有股方便面汤料的味道，这让我一想起泡面就从心眼里恶心。

我拨通了老表家的电话，讲述了一遍自己的遭遇和现在没有饭吃的苦恼。电话那端只传来一声：噢，等着我好了，便挂断了电话。至于今天看见渐渐的事说不说出来，我还在犹豫。

我翻开一本小说，边拿茶水充饥边看了起来。正看到男主人公患病去世，楼下传来了夜莺般响亮清脆的车笛声。我探着身子朝窗外望去。老表的黑色凌志早已停在了楼边的空地上。

10

“喝口水吧，不能吃辣的就别逞强！”老表递过瓶矿泉水，嘲笑的看着我被麻辣烫的辛辣呛得眼中之水天上来，鼻涕直下三千尺……

“我说！做人要厚道啊……明知道我不能吃辣的……”我边咕嘟咕嘟的大口喝水边像个受委屈了的孩子般抱怨。

“说到你不能吃辣的……倒是提醒了我，医生不是不让你吃辣的吗？”

“……没事，死总归是要死的，不如潇洒走一回。”

老表有些懊恼的看着我，刚想说什么，眼神游离了一下，把话咽了回去，最后把焦点又转到我的脸上，刻意压低了声音，“你没事吗？后来有没有去复查？”

“去了……没事……你放心吧。”

老表长叹了一口气，没再说什么。叫服务员结帐后，我们一同坐进车里。打开车窗，春天的晚风总是涣散的、不着边际的流淌在夜色的霓虹下，让人有种迷幻的满足感。

老表点燃了支香烟，轻轻地吸了一口，眼睛避开我，望向远方，有种叫做沧桑的东西突然填满我的胸膛。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放心吧，我不会有大事的。”我尽量保持微笑着说，虽然脸上有些僵硬得不自然。

老表的眼神晃动了一下，如同按下快门时闪光的瞬间，他轻轻地弹去烟灰，问，“医生后来复查时怎么说？”

“没什么，说我心律依然不齐……然后就是……”我有些说不下去了，手不停的颤抖，只好用力的握紧拳头。

“心律不齐？不可能就这么简单的，还有呢？”

“……还有……可能里面还有别的问题……得再去复查看看……”

沉重的话题让我们陷入了沉默。

这时两个女人从车前走过来，问我们要不要那个，老表看都没看窗外，一口痰加一个烟头就吓得两个女人飞奔而去。我从反光镜看到两个人奔跑在夜路上，不时回头看几眼。当时我的心中掠过的，不仅仅是悲哀。我想，她们也许真的不知道怜惜自己那弥足珍贵的青春年华和短暂生命。

老表终于抬起头，认真地打量着我，眼神中还隐藏了一丝丝的怀疑和惊异。

我也点了支烟，眼睛一刻不离的盯着他问，“如果有一天，我就这么简单的死了，把我忘了需要多长时间？”

老表一直低着头，沉默很久，就像睡着了一样。我甚至有些沮丧的将烟头弹出很远，看着那道滑落的轨迹，橘红色的烟头，在地上瞬间迸射出的花火是那么短暂，然而却是如此艳丽。

老表在我不经意间抓住我的肩膀，缓缓抬起头。街上沉寂的路灯缓慢的将一丝丝黄晕晕的光倾斜着灌注在老表的脸上，“你还是应该告诉你父母一声，毕竟命不是你自己的。另外，夕索那边你也要给个交代……”

我没有回答只是笑了笑，觉得这情节像演电视剧一样煽情。可内心却像老表那轮胎缺气的凌志一样，愈发沉重起来。

11

回到家，手机就响了起来，我这才想起自己出去时没带手机，而现在，已经是夜里。

夕索在电话那端泣不成声，说以为我跑掉了再也不回来了，说以为我在回家的路上出了交通事故，急得险些报警。

我在电话这头听着这一句句话语，深深地感动，深深地感伤。我想，如果有天我真的跑到天国去再也不能回来了……我可爱的小夕索该怎么办啊。

在哭完后，夕索就开始责怪我，说我根本不想着她，不惦记着她，说应该在出家门时给她发短信告诉她，说到家时就应该马上报告给她。我哭笑不得，朦胧的记忆中还有一个女人如此喋喋不休，那就是很爱我的妈妈。

想到这里，我突然觉得自己一天天的成长，却将父母深沉的爱遗忘，我以为我在街角自由的流浪，其实他们早已寻找好了在浓雾中我该去的方向。

然而夕索仍在那端陈述自己的心情，我不想让她担心。所以我就给她讲今天晚上泡澡时发生的搞笑场面，以及老表来找我吃饭的原因。夕索像个天真的小孩子一样破涕为笑，嘿嘿嘿的傻乐起来。我也觉得很开心，有那么多人的关心，我心已安。

那一夜我睡得很香，我想那可能是我这一生中最香甜的睡梦。当我睡醒时，我全然忘记梦到了什么，但当我拉开窗帘，拥抱着新一天高高悬挂的暖阳，我突然有种冲动：接受这一段时间来发生在我身上的残酷现实吧。